衰老过程有一层常常被人忽视但确实很难对付的破坏方式:蛋白质上慢慢累积的化学损伤。这些损伤不是基因突变,不是细胞衰老细胞衰老是细胞在应激损伤后进入不可逆的周,而是蛋白质本身在几十年中被糖分子锈蚀——这个过程叫糖化(glycation),产物叫晚期糖化终末产物(AGEs)。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学界的共识是:AGEs一旦形成,几乎不可逆。你可以阻止新的AGEs生成,但已经形成的那些,身体基本拿它们没办法。它们就像沉积在蛋白质上的化学疤痕,一直留在那里,让血管变硬、让皮肤失去弹性、让晶状体浑浊。直到本周,这个前提被一篇发表在Nature Communications上的论文彻底推翻。
一个不可逆的问题
我们先理一下AGEs到底在做什么。糖分子(葡萄糖、果糖及其反应性衍生物)在没有酶催化的情况下自发地粘到蛋白质的氨基酸上,形成早期修饰,然后经过一系列化学反应变成稳定的AGEs。最常见的类型之一叫Nε-羧甲基赖氨酸(CML),它附着在赖氨酸残基上,改变蛋白质的电荷和空间结构。
危害来自两个方向:第一,CML可以直接损害蛋白质的正常功能,尤其是那些长寿命的蛋白质——比如皮肤和血管中的胶原蛋白、眼睛晶状体中的晶体蛋白。这些蛋白质在体内待了几十年,糖化损伤持续累积。第二,CML可以被细胞表面的RAGE受体识别,触发炎症信号通路。这不是一个孤立分子的问题,而是一个持续的低度炎症源。
然而,最近几年对这个问题的讨论大多数都停留在别让AGEs太多这个层面——少吃高糖高温加工食物、控制血糖、吃一些理论上有抗糖作用的补剂,但从来没人敢说能把已经形成的AGEs从蛋白质上直接拆下来。
从细菌中寻找拆弹工具
来自Calico、Revel Pharmaceuticals和科罗拉多大学的研究团队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他们的切入点是:自然界中存在能处理CML的酶吗?
CML分子的化学结构有一部分和甘氨酸非常相似。甘氨酸氧化酶(glycine oxidase)是已知能处理CML的酶类,但问题在于,这些酶只能处理游离状态的CML——也就是当CML已经从蛋白质上脱落下来、单独飘在细胞里的时候。一旦CML还嵌在蛋白质肽链中,酶就够不着了。
研究团队从枯草芽孢杆菌(Bacillus subtilis)的一种甘氨酸氧化酶出发,发现它确确实实能把游离的CML转化回正常的赖氨酸加上两个副产品,但效率极低,而且对肽链中的CML完全无能为力。关键障碍在于酶的α9螺旋结构域——它像一个盖子,挡住了活性中心,让酶无法接触到嵌入蛋白质中的CML。
团队随后在AlphaFold数据库中搜索了超过4.4万个候选酶,最终找到一个没有这个盖子的弱活性变异体。但这只是起点:它的活性太弱了,离实际应用还有好几个数量级的差距。
进化加速器
推动酶活性的关键策略,是把细菌变成了一个进化车间。研究团队构建了海量的酶突变文库,然后把它们引入一种经过改造的大肠杆菌菌株——这种菌株在缺乏赖氨酸的情况下无法存活。然后,他们给这些细菌喂食CML(游离的或者嵌在短肽中的)。只有那些携带能有效将CML还原回赖氨酸的酶变体的细菌,才能获得足够的赖氨酸来形成菌落。
经过五轮的突变和筛选,活性中心的通道被逐步拓宽,CML的结合能力被优化,酶的稳定性得到提高,对周围肽链序列的依赖性被降低。最终产物被命名为CMLase——一个能在完整蛋白质上去除CML修饰的功能性工程酶。
验证实验让人印象深刻。在64岁人类供体的可溶性晶状体蛋白中,CMLase成功降低了内源性CML水平。在老年人类动脉组织中,CML负担降低了70%;在皮肤组织中降低了55%——处理后皮肤的CML染色水平甚至低于31岁供体皮肤的基线值。
而且它不降解蛋白质本身,只移除修饰——这是关键的区别。不是把老化的蛋白质换掉,而是把它修好。
一个里程碑,但不是终点
这篇论文的意义在于证明了一个原则性问题:蛋白质上的糖化损伤是可以被主动逆转的,而这在几个月前还被认为是不可能的事。
但需要看清楚的局限也很多。首先,这些组织实验是在非常薄的切片上进行的,没有解决酶如何穿透完整活体组织的问题。把一个酶送进活体血管壁或完整皮肤中,和把它滴在组织切片上是两回事。其次,CMLase源自细菌酶,人体免疫系统很可能对它产生反应——免疫原性是一个尚未被回答的问题。第三,CML是比较容易处理的AGEs类型。真正的难点是葡糖苷交联(glucosepane),它一头连接两个不同的胶原分子,是组织硬化的重要原因,而且更难切断。
研究团队也没有做功能恢复实验——也就是说,AGEs被移除后,这些组织功能上到底恢复了多少,目前还不清楚。
但方向是对的。Revel Pharmaceuticals是这篇论文的产业化支撑方,这意味着蛋白去糖化已经不再是纯学术实验室里的好奇心研究,而是有公司试图把它变成真正的疗法。如果这条路走得通,它将和线粒体移植、表观遗传重编程一起,成为从分子层面修复衰老损伤的又一把手术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