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ter Attia 深度解读:PCSK9 基因编辑 VERVE-102 能终结动脉粥样硬化吗?

一封信引发的革命:从一次偶然发现到基因编辑降脂

2003年,加拿大科学家 Nabil Seidah 发现了一个名为 NARC-1 的蛋白质,后来被重新命名为 PCSK9。几乎同时,法国团队 Marianne Abifadel 和 Catherine Boileau 在家族性高胆固醇血症患者中定位到了同一个染色体区域。Seidah 打了一个漂亮的赌——他准确判断这个基因就是病因所在。

真正让这个靶点变得性感的,是遗传学家 Helen Hobbs 的工作。她发现,携带 PCSK9 功能缺失型基因突变的人,LDL-C 降低约 28%,但心血管事件风险却降低了惊人的 88%。这个数据后来被 Peter Attia 反复引用,来说明一个核心概念:降低 LDL-C 的持续时间和降低幅度同样重要

2026年5月,《新英格兰医学杂志》(NEJM)发表了 VERVE-102 的 I 期临床数据——一种一次性静脉注射的 PCSK9 基因编辑疗法。这是人类第一次尝试用基因编辑永久关闭心血管疾病的最高危因素。

已有武器库:PCSK9 抑制剂的进化

在 VERVE-102 之前,针对 PCSK9 靶点的药物已经经历了三代进化:

药物类别 代表药物 作用机制 给药频率
单克隆抗体 Alirocumab (Praluent®)
Evolocumab (Repatha®)
直接结合 PCSK9 蛋白,阻止其与 LDL 受体结合 每 2 周一次
siRNA Inclisiran (Leqvio®) 降解 PCSK9 mRNA,在蛋白产生前阻断 每年 2 次
小分子 Enlicitide decanoate 直接结合 PCSK9 待定
结合蛋白 Lerodalcibep (Lerochol®) 类似抗体的结合蛋白 待定

其中 Inclisiran 的「每年两次注射」已经极大改善了依从性——数据显示其用药覆盖天数比例(77%)显著优于单抗(68%),一年停药率也更低(32% vs 45%)。但即便如此,仍有近三分之一的患者在一年内停药。

这就引出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能不能只打一针,管一辈子?

VERVE-102:一针下去,73% 的 LDL 去哪了

VERVE-102 的设计逻辑很优雅:利用脂质纳米颗粒(LNP)递送系统,将一条引导 RNA 和一个腺嘌呤碱基编辑器(ABE)送入肝细胞。ABE 在 PCSK9 基因上改变一个碱基字母(A→G),永久性地破坏该基因的功能。

I 期临床试验的参与者是已经确诊早发冠心病或杂合子家族性高胆固醇血症的患者,所有受试者均已在使用最大耐受剂量的他汀 ± 依折麦布,基线 LDL-C 为 129±42 mg/dL。

关键结果:

  • PCSK9 蛋白水平下降 51%~88%(低剂量组→高剂量组)
  • LDL-C 下降 9%~62%(绝对值降低高达 78 mg/dL)
  • 在已有随访数据的患者中,降幅持续至少 1 年
  • 安全性方面,一例 3 级吸入性肺炎被认为不太可能与治疗相关

Peter Attia 在他的文章中写道:「PCSK9 已经不再是一个有趣的生物学靶点了——我们在十多年前就已经解决了那个问题。真正有趣的问题是:我们能否用一种一次性干预,安全且永久地复现终生 PCSK9 缺陷的效果?」

「LDL 年」的概念为什么是核心

理解 VERVE-102 真正价值的关键,在于理解「LDL 年」(即累积 apoB 暴露,类似于吸烟中的「包年」概念)。

FOURIER 试验的数据提供了一个绝佳的说明:Evolocumab 在试验第一年将心血管事件风险降低了 16%,但在后续年份中,这个数字扩大到了 25%。FOURIER-OLE 五年延长期的数据更关键:早期治疗组比延迟治疗组的最终风险低了 20%。

换句话说,早一年开始降 LDL,就意味着少一年的累积损伤。如果一次基因编辑能在 30 岁而非 60 岁实现 LDL-C 的持续降低,那么它在整个生命周期中所带来的获益,将远远超过任何短期药物试验所观察到的结果。

不可逆的双刃剑:最大的优势也是最大的风险

VERVE-102 最令人不安的地方也恰恰在于它的核心卖点——不可逆性。目前不存在已知的方法来逆转这次 A→G 碱基编辑。没有「撤销」按钮。

此外,人类肝脏基因治疗的最长随访时间也只有 3 年。脱靶编辑的风险虽然理论概率很低,但一旦发生,后果可能终生无法解除。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 Peter Attia 用词极为谨慎:「VERVE-102 的真正持久性只有在真实时间的随访中才会显现——每一年接受治疗的存活患者,都在延续这项纪录。」

本土落地:中国心血管患者需要知道什么

对于中国读者来说,VERVE-102 至少提供了一个极有价值的概念框架,用于重新思考自己的血脂管理策略:

  1. 不要等到「确诊」才行动:中国成年人 LDL-C 升高的比例超过 30%,但知晓率和治疗率都极低。「LDL 年」的累积效应意味着,越早控制越好。
  2. 依从性才是真正的敌人:如果你已经开了他汀或依折麦布,但经常漏服,或者因为「感觉没什么问题」自行停药,那么你面临的真实风险可能比不吃药还高——因为断断续续的用药会产生波动的 LDL 水平,而波动本身可能加剧血管炎症。
  3. 新药的意义不是今天就能用上:VERVE-102 距离在中国获批至少还有 5-10 年。但对于高风险人群来说,今天就可以开始行动——先做一次全面的血脂和 apoB 检测,然后和医生讨论最适合自己的降脂方案。

事实上,降低心血管风险的路径从来不是单一的。除了基因编辑这条前沿路线,现有的生活方式干预同样具有巨大的潜力。

我们真的能「终结」动脉粥样硬化吗?

Peter Attia 在文章标题中加了一个问号——「The Beginning of the End of Atherosclerosis?」——这个问号很关键。

一方面,PCSK9 基因编辑确实代表了心血管疾病预防范式的根本性转变:从「每天吃药控制风险」到「一次干预消除风险」。如果这项技术的长期安全性得到验证,它有望像疫苗一样,彻底改变人类与心血管疾病的关系。

另一方面,动脉粥样硬化是一个涉及炎症、内皮功能障碍、脂质沉积等多个环节的复杂病理过程。仅仅关闭 PCSK9 降低 LDL,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这也正是为什么 Peter Attia 始终强调「多层防护」的理念:降脂仅仅是其中的一层,控制炎症、优化代谢健康、保持运动能力同样是防线中不可或缺的部分。

所以,回到最开始的问题:我们真的能终结动脉粥样硬化吗?答案可能是:今天还不能,但这是第一次,我们看到了真正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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